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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金屋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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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Four 金屋藏娇_2(第3页)

  “这就是陈白露小姐。”珠雨田远远地指着她说。

  宋先生看着她,花叶一晃,又把她的脸遮住了。

  她浇完花走了,客人们在吃着喝着,她与其中两个说了几句什么,大号白铁喷壶还提在手里,袖子高卷着,一身湿淋淋的水珠。她走动的时候,腰肢在宽大的袍子里摇摆着。

  宋先生跟在珠雨田身后走进半敞着的大门,他不是珠雨田这样的小孩子,这些豪宅华服都骗不过他的眼睛,他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结论:这位陈白露小姐绝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女儿,她眉眼里的哀怨是吃过苦头的样子;她也绝不会以做什么美工为人生理想,多半是一个阔佬的女友或情人,一面去公司上班打发时间,一面被禁止交际,只能在家中开派对排遣寂寞。上海也并没有很大,如果她肯讲自己的男友是谁,说不定宋先生还认识呢,就算不认识,最多也只隔一两层人际网。

  他急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不是出于八卦心理的好奇,而是这个人假如不是他直接的朋友,他就可以在这位陈小姐身上用些功夫,同时也不用破坏什么江湖道义了。

  他边这么想着边往里走,因为走得太急,把珠雨田都落在了后面。奇怪的是,他明明看到陈白露穿过院子里的人群走进客厅里去,可是他跟了上去,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随处可见的各式的灯亮着。宋先生从未见过一户人家里有这么多的灯,似乎这个姑娘格外怕黑,灯光被许多的酒杯折射出无限的层次,满眼都是晶亮亮的。地板是很大的方砖铺成的,走在上面沙沙的,淡奶油色的家具淹没在海一样的植物里,一切都是朴素的、安静的。沿着楼梯的宽台阶上去,二层的客厅比楼下小了一半,被画板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另有高高低低的几个画架和装着颜料的铁皮大盒子,一把大木椅上铺着两三层毯子,上面还有刚刚坐过的痕迹,毯子上也染着颜料,看来主人是个画画时毛手毛脚的姑娘。那些画板足有几百个,拥挤的、无序的,靠近外面的几幅都是风景,青山绿水,花海草原,再拿出挡在里面的几幅来看,仍然是风景,青山绿水,花海草原。

  楼上的几个房间都关着,大约是卧室和书房,宋先生再想见到陈白露,也没有到去敲人家卧室门的程度,于是轻手轻脚地下楼了。只刚下了两级台阶,就听到身侧关着的门里传来一声尖厉的痛哭:

  “你为什么不能从世界上消失!”

  “听你的意思,好像我请你进来的一样。你不要哭了,你和我吵了这么久,我连你男朋友是哪一个都想不起来,也许你不信吧,这几十个人,我能叫出名字的连三分之一也没有。”

  “胡说,他每个周末都来,你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的大门敞着,谁想来就来,我从来没有往外赶过一个人。你描述的长相我也有一点印象,不过我们确实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当我是傻子吗?”

  “唉,我也沦落到要对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车轮一样解释一个问题的地步了,真是讨厌啊。换作从前我也许只会给你一个白眼吧。我这两年脾气好了,所以才有这点耐心,可是也并没有好很多,所以建议你适可而止。”

  “从前?不止是个白眼吧,著名的陈白露小姐,恐怕我会被扔到大马路上,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打到进医院吧?”

  “说笑了,我又不是黑社会。”

  “不是黑社会,只是交际花,北京被你玩了个底朝天又跑到上海来,为什么,是在北京的名声实在太坏太坏了吗?放在旧社会,音信不通,你换个城市换个身份就是一个新的人,可现在不是了,你以为你搬到这儿来就没有人认识你了吗?当年在梦会所来来去去多少人,哪个不认识陈白露?你又以为外面这些吃着喝着的人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吗?不过是图个免费的消遣,才把你当成聚会的女主人。没见过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传说,见到你才知道你真可怜,你守着这么大的房子,且不说钱的来路不明,你敞着大门,随便谁都能来白吃白喝,你心里是有多孤单啊,你真可怜啊,我现在相信我男朋友即使来过许多次也不是为了你了,因为你不可爱,你脸上只有空虚、无聊、空洞,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脸。传说中的又凶猛又精灵的样子我根本没有看到,不知道是你把它扔了还是它根本没有存在过。我不恨你了,我开始同情你了。”

  “……好,随你说什么,你不生气了就好,不要哭了,还要不要纸巾?

  “……你有开车吗?不说话就是没有?那我帮你叫一辆车好了。

  “司机师傅,请您停在1768弄外面的黑漆大门旁边,要车的是一个头发很长很卷的女孩。

  “车已经在外面了,你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哎,我下面还有许多客人,你走了我才好去招待。”

  搬动椅子的声音。

  宋先生已经站在楼梯上听得呆住了,这时才想起来走开,但是来不及了。一个头发很长很卷的女孩慢慢拉开书房的门走出来,她垂着头,好像在边走边拭泪,她绕过宋先生下了楼,宋先生便踮着脚跟在她身后。

  “说好了只能在院子和一层玩,不可以上楼。”身后的陈白露说。

  宋先生转过身来,见陈白露在书房的门口站着,脸上还有残留的怒容。

  宋先生想道歉,说自己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又心想道过歉后便难再说第二句话,她又急着下楼招待客人,那么今天不又是白来了?干脆走上来,站在那些油画面前笑着说:“上来看画。”

  “你怎么知道楼上有画?”

  “……”

  “编呀,我等着。”

  “陈白露小姐是个传说,谁不知道陈白露小姐,既然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你会画画?”宋先生想着刚才长鬈发的女孩说的,随口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