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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金屋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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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珠雨田(第2页)

这场傻笑之后珠雨田就成了林瑞的女朋友,自然得就像春天有花开,冬天叶子落,深情的表白是没有的,相识十几年的两个人,熟悉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林瑞把珠雨田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握着,虽然他们小的时候也这样握过手,但这一次是不同的,因为林瑞把珠雨田的手心握出一层汗水来也没有松手。那天的上海是清冷而湿润的,他黑色大衣肩上的雪是纷纷的。

虽然家世悬殊,林家人对珠雨田没有丝毫意见,这当然有他们看着珠雨田长大、早有些喜爱在其中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与催儿女成家的寻常父母不同,他们家业太大,管理层也不大优秀,因此是十二分希望儿子多多把心思放在公司的会议室里,不要太早结婚生子才好,而珠雨田只有18岁,距离本科毕业也有三四年时间可等,只这一点,林家父母便十二分满意了。至于朱老板,她是把女儿的恋爱当作游戏来看待的,像演话剧一样,像过家家一样,因为18岁当然还是个孩子,她已经忘了自己生下珠雨田的时候,也不过是21岁的年纪。

和大部分城中纨绔一样,林瑞也是有一大群朋友的,数量多到不可以数字计算,因为那人群是无上限增加的,像雪球一样,尽可以往极限的大里滚去。林瑞曾经带珠雨田去过他的朋友们的聚会,无论在她是“小妹妹”还是“女朋友”的时代。

珠雨田也爱那花团锦簇的热闹,那里有当季最好看的衣服、最健美的体形、最年轻的脸孔;那里没有人老去,不新鲜的面孔是会主动离开的,那里也从未有过眼泪,离别也是不会哀伤的。

许多个杯中酒泼洒出来湿透草坪的夜晚,珠雨田会想起古代的诗文和戏剧,那是她童年时在朱老板身边得到的艺术启蒙,似乎那些流传千百年的悲剧都只是由于交通和通信的不发达,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倘若能够发一条信息,其实不必双双泉下相见的;又有许多在电影院里嚼爆米花的无聊时光,她甚至会为这个时代的文艺工作者伤感:在这个每天都像圣诞节一样惊喜的,只能生产快乐的时代,再没有什么人力编织的桥段能让少男少女们流下一滴眼泪了。

珠雨田从未哭过,即使在林瑞的聚会上,有女孩双手把她推出一米远,攀住林瑞的胳膊讲笑的时候;即使深夜被雷雨惊醒,站在楼梯上看着母亲在楼下核对账本的时候;即使她被系里推选入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却发现费用需要自理的时候。人家推开她,她便走到一边去,毕竟说笑到高兴时是可以忘记小节的;本月生意惨淡,她便多跑几次武康路1768弄,那些伯伯阿姨都喜欢她,随口就订下了几桌家宴的大酒席;无力负担出国的费用,她便把名额让给了别的同学。

那个出国的项目是由一个大她二十几届的师兄捐助的奖学金所设。师兄姓宋,虽然读的是土木工程系,却一天建筑师也没做过,他是金融界有名的人物,大约钱多到无处可用,这里捐一座教学楼,那里捐一些奖学金。珠雨田考取了这个项目的半奖,按理说也算得上不错,可是剩下那一半,她不用向母亲开口,也知道无力负担。于是她去找教秘,放弃了这个名额。

讲真,这倒是稍稍令她有点难过的。从教秘那里回来,她趴在人都走光了的教室里,着实发了好一会儿呆,可是林瑞喊她同去看一所房子,她便又扑向那团温柔中去了。林瑞的车停在学校门外,他们一同回了武康路的公馆,那所房子只与林瑞家相隔两栋,自从原来的主人移民后便空置着,到现在已有三四年了,房门是上了锁的,黑黢黢的家具在里面垒着,院门的锁则是虚锁的,每过一两个月总有园丁来给树除虫,又剪剪草坪,因此它看上去是一点荒芜之相也没有的。

林瑞已经25岁,父母虽不大管他,住在一起总嫌不够自由,待要搬到别处,又舍不得这里的安静阔大。三天前这所房子终于挂牌出售,他立刻定下了,待要等珠雨田周末放学回家同来看房,又等不得四五天,干脆来学校接她。

林瑞也发觉今天的珠雨田不像往日般活泼,也没有隔着三五层同学便跑过来,吊住他的脖子喊“哥哥”,她坐在副驾上,眼睛直直地盯住雨刷。

那雨刷下面一点亮晶晶的,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倏忽闪过的强光使珠雨田眨了一下眼睛,车子又滑入背阴的地方,珠雨田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钻石耳钉。钻石是极大的,耳钉弯成圆润的钩子。

林瑞问她是不是和同学吵了架。她隔壁班里一个名叫莉莉的是出了名的娇气,全系的女生没有一个喜欢她的;又问是不是期中考试有科目不及格,不过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因为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呢。

珠雨田一一否认了,林瑞便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能让她十分钟没有露出笑容了。除非是饿了。一定是饿了。林瑞把车停在一家有新鲜寿司的餐厅门口,珠雨田却说没有胃口,于是重新上路的后半程,连林瑞也没有说笑的兴致了。

武康路1768弄的保安给林瑞开门的时候,里面刚好有一辆出租车迎面驶出,林瑞和珠雨田都有点意外,因为这里是常年没有出租车出入的。待到他们在那所空置公馆的门外下了车,又见到园子的门是半敞的,里面却也不是园丁,而是一个穿肥大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女孩,背对着院门,仰头看着公馆石壁外墙的纹理。

那个男人,林瑞是认识的,这是房主在国内的委托人,他们前天才约定过看房子的时间。林瑞在院外喊了一声“赵先生”,男人便用一张纸巾擦着额角的汗小跑着迎了出来,那女孩还专注地看着石壁,然后径直走进公馆里去了。她走路的样子让珠雨田移不开眼睛——肩膀挺直得像一尊石像,腰却柔软摇摆得如柳枝,那是严肃与婀娜的结合。

赵先生是个胖子,春寒时候也穿着短袖,满口喊着热,又向林瑞道歉,说临时有一个新的客人要来看房子,便是刚刚走进公馆里的女孩,如果林先生不介意,不妨一同进去看一看。

珠雨田这才注意到院中的石榴树下立着一只大号的铝质行李箱,想必刚刚乘坐出租车而来的就是这个女孩了。林瑞便问珠雨田要不要现在进去,珠雨田站在院门的正中央,那敞开的公馆房门引来的对流风送来院中浓烈的花香味道,今日又是一个花团锦簇的天气,她却总因为让出了出国名额的事,对这花香也感到无比腻烦,好像一团讨厌的空气噎在喉咙里。

她像是赌气似的转身上车,请林瑞送她回学校去,林瑞也不是没有交往过任性的女朋友,但珠雨田向来不是这样的人,她今日莫名其妙的脾气让他也冷了一路的脸。

珠雨田和林瑞足足冷战了三天没有讲话,这三个夜晚她躺在学生宿舍那张一米余宽的单人床上,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整座校园的灯都熄了,真正的夜晚却尚未到来,走廊里还是热闹的,播音系的女生字正腔圆地对着电话谈恋爱,每一个句子都念得像从八点档电视剧里跳出来;隔壁洗衣房里的冲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又和窗外的风吹树叶声夹在了一起。

这场日日重复的**直到十二点以后才陆续散去,三个室友中读书最勤奋的那个也拧灭了台灯,细细的呼吸声,偶尔还有梦魇和夜哭声,声声灌进圆睁着双眼的珠雨田耳中,那手机屏幕还是灭着的,珠雨田陡然怀疑起是不是没电了,一条信息却突然进来,是朱老板问她明天回家想吃些什么——原来通信的便利也是不能消除人的烦恼的,她这会儿倒觉得倘若梁山伯和祝英台生活在现在,也许仍然会因为懒得先打电话给对方,而落到双双去死的地步。

第二天周五放学,珠雨田提着一大袋脏衣服回家,因为肩上还背着一个装满了课本的双肩包,她没有骑自行车,换了两路公交车回来。公交车站距离家门口还有几百米,她三步一歇,肩膀几乎要被坠得脱臼。及到了家门,刚上台阶便听到张师母尖溜溜的嗓音。

张师母在两条马路外开着一家花店,她家先生是珠雨田小学时候的老师,老师的薪水已经微薄,花店又不景气得很。在珠雨田的记忆里,张老师一家

的生活并不宽裕,饶是这样,五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她不能及时交上学费,还是张老师拿出钱来垫付的。